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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小说香港》

2018-10-30 14:48 | 互联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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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赵稀方致力於寻找十九世纪西方描写香港的文字记录,图为十九世纪油画中的香港港口 网络图片

北京三联书店初版於十五年前的《小说香港》,是内地研究香港文学的经典之作,早在二○○○年,内地现代文学研究大家王富仁阅罢该书书稿,旋即誉之以“代表我国现有对香港小说研究的最高水平,具有向世界推荐的价值”。今年八月,香港三联书店重版了《小说香港》,以飨读者,初版与再版之间,隔了十五年,然而,该书致力於解决的若干核心议题—尤其是与香港的“历史想像”相关的诸如城市在东西之间的归属、岛与大陆的关係、香港意识的生长等话题—至今仍是极具学术生长力而又富有现实意义的。/何 夕

《小说香港》将香港的城市文化和文学实践放在其自身的生长脉络裏,对於香港历史与文学的独特性始终坚定地予以正视。该书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首席研究员赵稀方认为,在历史、文化和权力的共同作用下,香港的文化身份是变动不居的,他在旧版序言指出:“既然对於香港的历史叙述无不受制於各自的立场,那麼香港的文化身份究竟能否得到呈现呢?怎样得以呈现呢?这是我们在论述香港时,不得不首先面对的问题。”因此,他不吝笔墨,力图对“英国殖民书写”、“中国国族叙事”和“香港意识”三重架构之中的香港文化身份的产生进行探究。

后殖民理论为根底

这种极具历史感的探究以赵稀方教授所擅长的后殖民理论为根底,是以颇见力度与深度,亦与文本分析互为表裏,故而细细读来但觉珠玉满目,却绝不枯燥。以第一章第一节“殖民书写”为例,赵稀方尝试运用新历史主义的方法,分析中、英双方关於第一次鸦片战争迥然不同的历史叙述,通过对史料/文本的解析,勾勒出意识形态的建构过程。在这一节裏,他选取香港第一部编年体史书艾特尔(E. J. Eitel)的《中国的欧洲》(Europe in China)、香港第一份中文报纸《遐迩贯珍》(由英国人编撰)以及查尔顿.道尔(W. Carlton Dawe)的《黄与白》(Yellow and White)、克莱威尔(James Clavel)的《大班》《望族》、毛姆的《彩色的面纱》等诸种小说作为分析对象,以形塑开埠百年来有关香港的英国叙事。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现今常见的关於香港的英文小说大多创作於二十世纪中期之后,在赵稀方意中,如能找到十九世纪出版的描写香港世情的英文小说,则可更真实地展现彼时西方世界对香港的想像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他在英国剑桥大学图书馆寻觅到了1895年在英国和美国同时刊行的小说集《黄与白》,而香港史《中国的欧洲》也恰恰出版於同一年,这样,赵稀方教授“对於早期英人香港想像的考察,既有了历史文本,又有了小说文本”,如他先前所料,早期英文小说与二十世纪中期以后出现的英文小说对於香港的想像确实存在着显著的差异:前者字裏行间昭彰的种族歧视,已悄然转换为“体面的输入文明的现代性启蒙事业”。在《小说香港》中,赵稀方称许西西的《肥土镇灰阑记》:“对於历史的质询,十分精彩又出乎意料”,而这讚语同样适用於《小说香港》。自然,对稀见小说文本的征用,也使得《小说香港》的论述更显工稳厚重。

研究方式不落窠臼

城与史,书与人,《小说香港》的洞明,比比皆然。正如对於香港历史的叙述受制於歧异的立场,有关香港的文学实践也受制於作家本身的位置。在香港作家也斯看来,香港的故事很难说,“每个人都在说,说一个不同的故事。到头来,我们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些不同的故事,不一定告诉我们关於香港的事,而是告诉了我们那个说故事的人,告诉了我们他站在什麼位置说话。”也斯们的本土/我城,也正是张爱玲们暂寄身心的异乡。在张爱玲们眼中,为出人意表的故事提供背景,大抵就是香港的位置。人间天上,若有某一处城池的倾颓,足以撑起白流苏离奇的际遇,那一定是香港;若有某一处的山河适合安放遗落的半部红楼,那一定是香港。李欧梵判得分明:如果上海是张爱玲的“自身”(self)的话,香港就是她的“她者”(other),没有这个异国情调的“她者”,就不会显示出张爱玲如何才是上海人。凡“在上海的现实中不能发生的事,……都可以在香港发生”。上海作家王安忆的说法或许更为直白,“它(香港)对於我来说,其实并非是香港,而是一个象征,这名字也有一种象征的含义,一百年的历史像个传奇,地处所在也像个传奇。”透过对文本的细切解读,赵稀方敏锐地捕捉到了外来及香港本土作家在书写香港故事时姿态的差异,《小说香港》一方面深入考察了闻一多、张爱玲、王安忆等内地作家想像香港时怀抱的“中原心态”,另一方面以“乡土文学与现代主义”、“文学的都市性”、“大众文化的空间”为切口对具体的小说作品进行系统分析,以凸显香港作家的“本土经验”。“本土经验”也正是《小说香港》下篇的总题,如赵稀方教授所言:“‘小说香港’除在小说中见证历史想像之外,还想在‘小说─香港’的互动关係中建立视察香港小说的视角。”二十世纪中期以后,香港作为现代都市的身份浮现,香港文学的发展自此与都会的流动变貌紧密联繫在一起,香港小说也因之呈现出别具一格的现代都市性。作为“本土”的香港,其“经验”不同於别家,在其中任何一个局部,《小说香港》展开研究的方式都是不落窠臼的,比如,将对香港通俗小说的评价上升到文化批评的高度,认为“都市性、商业性及其殖民性的维度铸就了香港通俗文学的特殊品格,使其成为了最具香港性的文化标志。”从而给予了以梁凤仪、亦舒为代表的都市言情小说和以梁羽生、金庸为代表的新派武侠小说在文学史上重新出场的资格。

《小说香港》一书难求

《小说香港》係赵稀方教授据其完成於一九九八年的博士学位论文《香港小说的城市文化观照》改订而成的,也就是说,远在二十年以前,他便已聚焦於香港文学的历史生成及香港文学在中国文学之中的定位问题。如其所论:“内地所有的香港文学史都袭用了中国现代文学史的框架,以新旧文学的对立开始香港新文学的论述,这一从未引起疑问的做法其实是大可质疑的”,他认为,“香港的历史语境与内地不同”,既然近代以来港人所存在的历史时空和香港自身的地域文化难以化约,就不能简单地套用“新/旧”文学的框架来建构香港文学史,因而,他尝试以理论工具为支撑,将香港文学从新文学的“大”叙述中剥离出来。这样的研究理路出现在二十年前的内地,不可谓不出奇,二○○三年,《小说香港》受哈佛─燕京学社(Harvard-Yenching Institute)资助出版后,在海内外学界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亚洲周刊》在二○○三年六月号推荐的内地、港、台出版的三部优秀图书之中,内地部分推荐的便是《小说香港》,香港文学评论杂志《香港文坛》同年八月号亦推出了“赵稀方《小说香港》评论专集”。有论者认为,北京三联版《小说香港》的出现,“标志着大陆香港文学研究界的一个新起点,其在理论建构、文学分析等方面表现出来的宏阔视野、学术深度和敏锐的艺术感受力,无疑将影响并改变人们对香港文学的印象与研究路向。”

时至今日,北京三联版《小说香港》早已一书难求,在知名二手书网站上的标价甚至已经跃升至原书售价的十倍之多,高度还原了原版内容的香港三联版《小说香港》,甫一登陆内地网上书店,便在“人文.历史”类“热卖榜”上升至首位,也自是意料中事。在香港三联版新序中,赵稀方特别提及,这本研究香港文学的书“终於能够在香港出版,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听取香港学界和读者批评意见的好机会。为尊重历史起见,我对於原著没做什麼大的改动。”由北京三联到香港三联,一部书,双城记,光阴易过,难得的是江湖夜雨浸过,犹能不移的情怀。

来源:《大公报》2018-10-15

(责任编辑:王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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