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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选择自由职业的人,真的自由了吗?

原标题:那些选择自由职业的人,真的自由了吗?

本期的四位受访者中,有版权费已经卖了7位数的青年作家王食欲,也有放弃了风投工作回家写小说的阿元,还有从没上过班的自由股票交易者夫妻小魏和小资。

在他们身上,自由是外在的光鲜亮丽,风险和压力才是真实的人生负荷。

Q

为什么选择做自由职业?

王食欲 25岁 青年作家 北京

差不多上高中的时候,我就很坚定地觉得,上班是不能去上班的哈哈。因为我当时接触到了一些自由职业者,有记者、摄影师,还有一些职业艺术家,他们的工作和生活方式让我觉得上班这个事是有问题的。

你去上班,公司要让你一个人做很多人的工作才能在你身上获利,这样的话为什么你不自己把这个事情做了,最终成果也属于你,也不用忍受公司的各种制度。

等我后来去了北京电影学院之后,我们学校的氛围就更是这样了。大家都觉得你去上班,是不是因为无法承受自由职业的压力?

而且作为影视创作者,你去公司里坐班,其实就跟一线的创作没有什么关系了。

所以后来不管是做编剧、监制还是制片人,包括现在转型做职业作家,我相当于一直都是自由职业。

阿元 29岁 网文作者 上海

我上过几年班。

其实我很早就想写小说,但之前一直没有得到爸妈的理解和支持,毕竟收入不见得高,也不够稳定。我大学是数学专业,研究生读的是金融,毕业之后先做了两年风投。

后来我太想写东西了,他们又不让我写小说,我就先去了一家媒体当编辑。但干了几个月就没心思了,还是辞职回家写小说。

要问我为什么选择自由职业,那第一大驱动力肯定是我想做这个事情,我就是想写小说。

第二就是觉得时间相对会比较自由,想出去玩出去玩,想多睡会儿就多睡会儿。相对而言可能也会更加轻松一点。

另外自由职业这个东西,你能争取到的名声也好,经济价值也好,全部都是由你决定的,它是一个看本事吃饭的行业。写小说的话也不存在人际关系的问题。

这些都算是当时为什么要去做这件事情的一些想法。

小魏 25岁 自由股票交易者 南京

我从来没有上过班。

我上大学之前就非常想要从事证券行业。2015年的时候我大二,当时A股行情比较热,家里人就给了我5万块钱去探索下这个市场。我接触后发现很有意思,慢慢地就每天坚持去做,半年多时间从启动资金5万块钱做到了60多万。

所以后来慢慢就决定可以走这样一条自由职业的道路。

小资 27岁 自由股票交易者 南京

我跟小魏不太一样,我从小到大都很按部就班,不管是上大学还是读研,目的都是为了毕业之后找一份好工作。可能因为接触到了他这样的人,接触了不同的工作方式,我才开始去接受自由职业。

而且,大学取得的成绩也让我们明确了,在这个事情上我们可能还是有一些能力的。大学期间我们资产最多的时候差不多有200万左右,但后面故事挺曲折,也经历过了金融市场的起起伏伏。

Q

哪来的勇气和底气?

王食欲 25岁 青年作家 北京

首先是我觉得写作这个事情是我可以去尝试的。

我上高中的时候出了两本书,一本小说集是作家出版社的,还有本散文集是文联出版社出版的。后来我在电影学院的时候,也接受过系统的虚拟写作训练。

而且,当作家算是我当时的一种自救吧。

2018年下半年影视行业泡沫破裂,我就去了英国读研究生。

整个2019年我特别痛苦,还确诊了双向情感障碍,每天都很压抑。这种压抑感是来自于你身边很多人的不幸的消息,英国又不见太阳,天天下雨,经常会想干脆跳个泰晤士河算了。

最严重的一次,我连银行卡密码、保险账号还有社交网络的各种账号密码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些东西都写好了,想着跳河之前直接把信息发给我爸妈就算完事儿了。

后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就问我,你想一下有没有什么事情是让你觉得还能够坚持的,我说可能写东西我觉得还行,搞点艺术创作还行。

我爸妈就说,那你就写吧,反正家里饿不死你。所以其实家里人给了我很大的支持和转型的底气。

当然这个前提是我已经向他们证明了我的能力。我在大学期间赚钱把几十万的车贷还了,我拍戏的时候他们也去探过班,知道我不是一个玩票的人或者是会浪费他们情感支持的人。

阿元 29岁 网文作者 上海

我出来写小说就没想过能赚跟之前一样的钱,我知道这是一条从收入来讲可能相对不那么顺的路。但是这条路发展上限还是比较高的,年薪几千万也是有的,收入上亿的凤毛麟角,但是也有,还是有一点盼头。

另外家庭支持肯定也是我做自由职业的底气之一。爸妈对我最大的支持可能是在上海帮我买了一套房,这就让我少了一个房租的问题。

我其实每天窝在家里写小说花不了多少钱,我对吃的也没什么讲究, 主要是外卖。再加上前几年工作也有一些存款,所以说,倒也不至于没有我爸妈的经济资助我就写不下去,但是说底气的话肯定是有的,至少我会觉得我有犯错的资本。

另外哪怕最终证明我真的不适合写小说,我还可以继续回金融领域上班。可能 我已经没办法跟同样文凭的人竞争,但找一个不那么好的工作,还是有机会的。

小魏 25岁 自由股票交易员 南京

我们60%的创业勇气,其实都来自于大学期间的三年实操经历,我们毕业时基本上每个月平均能达到1万多的稳定收益。

我觉得这个是我最大的一个底气来源。

家里确实也给了一部分经济支持。除了大二起步时候的5万块钱,后来他们看我做得不错,大二下半学期又给了我10万左右让我再接再厉。

毕业的时候我们的资产增长到了160多万,但后来我们也并不是顺风顺水的,在我们最困难比如零收入的时候,父母还是会在生活开销上偶尔对我们有一些支持。

这两年基本就不需要了,可能刚毕业的时候他们也是出于对我们的关心吧。

Q

每天怎么安排?与上班相比是更轻松还是更累?

王食欲 25岁 青年作家 北京

以我目前的状态来说,做自由职业是比上班族累很多很多很多的。

上班还有个下班的点,但你做了自由职业,相当于告诉你的客户你是24小时在线的。我几乎每天都在996,甚至007。

像昨天我是10点半起床,中间就吃了两顿饭,其他时间全都是坐在电脑前写东西,一直写到夜里两点多。然后我看到了一篇人类学家项飙的采访,讲的是现在内卷的事情,我就觉得,啊这说的不就是我吗?我不就被卷进去了吗?就非常非常痛苦。

所以说,做自由职业其实跟大家想的那种很空闲的状态是完全不同的。大家都会觉得自由职业可能会很自由,其实我反而是更不自由了。

最近我在做一个汽车企业的广告全案策划,时间非常紧张,有时候我开完会,客户说你别走了,你就在会议室里写完吧,我就被扣在他们的会议室了。而且我没有他们的工卡,我连上个厕所都要找人给我开门,连如厕自由都没有了。

看起来是个自由职业,但感觉自己更像个囚犯。

阿元 29岁 网文作者 上海

标准的状态是睡到十一二点,起床后先外卖叫一个午饭,把昨天写好的章节发上去更新,下午开始写明天要更新的东西。

最开始我一天只能写两章大概4000字,每章花两个多小时。吃了午饭写一章,休息个把小时再磕磕巴巴写一章,晚上开始构思明天要写的内容。

现在效率慢慢高了,有时候一天能写四五章。效率最高的情况大概是,早上8点开始写,午饭之前写两章,吃完午饭休息一个小时,再写两章一直到吃晚饭,晚饭前后可能会休息或者娱乐一下,然后7点开始一直写到11点半左右,一天能写6章。

时间安排上,现在最大的一个苦恼是作息没办法控制,经常晚上一两点才能睡觉。因为写到晚上11点以后就开始头晕,虽然很想睡觉但是很烦躁,一定得娱乐发泄一下。

所以有时候就会折腾到很晚,就过上了没有上午的生活。

整体上说,我觉得还是现在自由职业更轻松,但是自由职业的心理压力会更大一点。主要就是如果真的写不出来,你比较难接受。

可能其他人会考虑收入的稳定不稳定,我更多的考量是我难以接受我在这个事情上居然没有天赋,我居然没有办法走写作这条道路,我比较害怕这一点。而不是单纯说钱的问题。

小魏、小资 自由股票交易者 南京

我们现在炒美股的话,美股的运行时间是北京时间的晚上,我们一般是起床、吃饭、睡觉都往后推三个小时,11点左右起床,大概凌晨快4点的时候睡觉。

差不多每天起床之后,看看新闻,然后进行选股,对每一只股票进行研究,晚上具体去操作,其实就是按照固定的流程完成一定的工作量。

整体的时间安排上面,我觉得是要比上班要自由非常多的,没有996那么严格。比如我们可以在咖啡厅里干活儿,有时候也可以选择出去旅游,晚上回酒店的时候再打开电脑完成一些工作。

不过我们空余的时间经常也要投入到不断地学习和系统研发里,因为每天要完成固定的工作量,跟上班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更轻松还是更累,这问题挺难回答,因为我们也没上过班,觉得可能差不多。

Q

目前收入如何?

王食欲 25岁 青年作家 北京

从收入上讲,肯定会比我干同样的工作在公司里要高非常非常多,这个是肯定的。

2019年我写的第一本小说《生活没有太多眼前的苟且》挺快就卖出了影视改编权,虽然费用并不算多,但对我来说是个很大的鼓励。

后来我根据自己做制片人的经历写的第二本书《妻子是制片人》,今年春天卖出了7位数的影视改编费用,这是我全职写作以来占比最重的一笔收入。

我现在正在写的《富贵险中求》,也是冲着改编影视作品去写的。可能因为我一直都在影视行业,所以就算写小说也会觉得要跟影视行业挂钩。

另外我也会接一些广告策划、剧本创作的活儿,这些能力肯定是我不能丢的。

阿元 29岁 网文作者 上海

目前写作的收入跟之前的工作肯定是没得比的,好几倍的差距。

我做风投的时候每个月到手2万多。从去年10月份开始专职写作,一直到今年年初基本都是没有收入的。现在我正在写我的第二本小说,7月份收入不到2500,8月份是三四千,9月份到手有8000多。收入有点慢慢上来的意思。

之前网文作者们为了对抗阅文霸王合约的那个55断更节我也有参与,当时我离开了阅文,现在这个平台比较小,读者数量有限,所以我估计这本书在这个平台继续写下去的收入上限可能也就是月收入破万的样子。

小魏 25岁 自由股票交易者 南京

我们自己给自己制定了一套工资计算方法,从上月15号到这个月的15号,计算这一个月内我们的总资产增长了多少,总差额的十分之一我们算作这个月的具体收入,来保证我们的日常开销。

今年的话,我们每个月保底有4万的样子,多的时候10万左右,平均下来每个月5万是有的。

Q

工作中遇到的困难和风险有哪些?

王食欲 25岁 青年作家 北京

遇到的风险其实大部分来源于法律和劳务纠纷。比如我之前创业期间,经常会需要讨债。

曾经有个公司一直拖着不给我打款。我律师朋友说找律师挺不划算的,因为我这笔钱本来也不多,就十来万,他就让我试试讨债公司。

结果讨债公司老板也跟我说找他们没有那么划算,建议我自己先试着去讨债。他给我传授了很多经验。比如,你去讨债的话不可以三个人一起去,因为三个人已经可以算聚众了,警察可以把你带走。我就带了一个我们剧组的场务大哥跟我一起去。

而且讨债其实有一个小技巧,就是你不要让你带的人去恐吓这家公司,这样的话他们完全有理由找保安和报警,你应该让你带来的这个人来恐吓你。

什么意思呢?比如说,我当时带的这个场务,其实我已经把他的工资预先垫付了,但我告诉他,待会儿上去之后,你要假装我还没给你付钱,是你逼着我来这里讨工资。

所以上去以后,实际上是这个场务对我拉拉扯扯的,对我各种谩骂,他对那家公司的员工反而是非常客气的。对方应该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很快就把钱转给我了。

阿元 29岁 网文作者 上海

我最大的困难是我写的太慢了。我要是能像有些作者一样一天写2万字,我就可以干一天休息三天,生活质量就会完全不一样。

而且收入是跟更新量直接挂钩的。我如果能一天写2万字,就是我现在速度的四五倍,按照我现在7000块钱左右的月收入,速度提升之后能达到3万块钱。

风险的话,我感觉没有什么风险,各方面都蛮顺利的,慢慢有一定收入了,而且读者多了之后,也知道自己的写作水平是在一直进步的。

小魏 25岁 自由股票交易者 南京

最主要的风险主要还是来自于整个市场,股票市场受到的不可抗因素是非常多的,像马上即将到来的美国总统大选,今年的疫情,还有美国政府对于中国的一些政治经济政策上的一些措施,这些对于股市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还有一个我们非常重视的风险,就是我们交易系统、交易方法上的风险。我们早期资金量小的时候,遇到行情不好还会出现零收入。

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我们在做期货,我是属于持仓隔夜的,结果一个晚上之后,第二天早上开盘跌了,亏了大概有3万左右。

当时给我的冲击很大,虽然这个亏损听着不多,但当时我们总的资金量也就10多万,这3万直接占了总资产快30%,对我们来说,真的是好几个月的努力一晚上就付诸东流了。

还有一次也是我印象中比较深刻的,有一次差不多连着三周左右,基本上每操作一单都是亏损的,整整半个多月自己的操作都是失败的。当时就觉得信心受到了特别大的打击,因为我那时候已经做了有一年半了。

小资 27岁 自由股票交易者 南京

而且这其实不只是没有收入那么简单。连续失误的话是不是操作系统出了什么问题?你接下来的一个月、两个月是否依然会如此糟糕?如果说一个月是可以承受的,那么两个月三个月可能就变成了不可承受。

就不只是没有钱这么简单,而是说你可能需要洗盘重来,你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去重新研究、去寻找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Q

你对目前的状态满意吗?

王食欲 25岁 青年作家 北京

我对我目前的职业状态肯定是满意的。吃得饱、穿得暖,过的还挺好。我的项目基本上每一次都在进步,每一年我都能看到自己的成长。

但是我对于我的生活非常不满意。可能我的重心过于放在了职业发展上,没有生活。我仔细想了下,我一个月里没有任何一天不在工作。

所以这个状态我不太喜欢,没有时间享受生活,没有时间和朋友在一起,也交不到男朋友,就觉得还蛮难过的。我还没谈过恋爱,特别特别想谈恋爱,虽然可能恋爱之后会觉得这个事情没太大意思,但我还没有体验过。

但是谈恋爱又要对别人负责任,我又觉得我负不起这个责任。因为天天在家里996、007,你怎么对另外一个人负责任?

阿元 29岁 网文作者 上海

还挺好的,我觉得挺满意。

虽然别人都觉得我性格外向,挺擅长跟别人沟通,但这个事情我其实并不喜欢。

写作的话,真的你就不需要跟任何人打交道,你就自己写就完事了。你的成功和失败全都由你自己做主,要写得好就有回报,写不出东西就赚不到钱,这是个非常直截了当的行业。

小魏 、小资 自由股票交易者 南京

我觉得不是很满意,因为我们现在还处在个人的成长期,性格以及对市场的研究方面,还处在一个比较初级或者偏向中级的阶段,我们事业的发展也处在一个偏初期的阶段。

所以我觉得我们未来还是有非常多需要努力的地方。

我们近期打算去上海,其实也是这个原因。我们想进入一个竞争更激烈、金融氛围更浓厚的城市。在南京,我们半夜点个夜宵都没得点,晚上三四点熄灯跟其他人相比也显得特别格格不入。

我们决定去上海其实也算是推自己一把。既然我们还年轻,既然我们有这样一个能力去闯或者说去努一把力,那就没有必要把自己年纪轻轻就限制在这里,去享受一种非常养老、非常舒适的生活氛围,而是趁着年轻去感受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Q

你觉得年轻人如何才能成为一个自由职业者?

王食欲 25岁 青年作家 北京

年轻人只要想,他就可以这么做,但这么做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选择做自由职业其实有很多代价要你去承担。比如说有舆论上的压力,其他人都选择了正常的路线,而你选择了小众的路。

还有经济压力。即使单个项目的收入比你上班要高,但它不稳定,这种波动你是否能承担呢?

另外我觉得,能够成为一个好的自由职业者,其实从本质上来讲,你已经是在一个很不公平的环境下成长的了。

比如自由翻译。一个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她可能上初中才学英语,好不容易考上了研究生,一个是城市里的小孩,一两岁就享受了英语教育,轻而易举去留学,回来之后不想上班,你觉得这两个人谁做自由职业的难度更大?

阿元 29岁 网文作者 上海

做自由职业没有这么简单的,也不是说我想自由职业就自由职业。

你如果真的要做这件事情,可能谁都拦不了你,但如果你自己想到这个选择的时候,只是羡慕别人,他很轻松,他可以自由支配时间,他不需要有公司里的社交压力等等对吧?但一想到我能不能成为他,又觉得我有理由a理由b理由c我做不了,你自己都给自己找理由了,那你就肯定不适合。

如果你真的很想做一个事情,其实什么理由都是借口。哪怕是经济压力大,也可以先从兼职开始。比如写小说就完全可以先兼职做起,像我这种直接辞职全职写小说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网文作者其实都是兼职的。

小魏、小资 自由股票交易者 南京

自由职业毕竟也是一份职业,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要考虑收入问题,最好还是有家里人的经济支持。虽然不是必要条件,但如果有的话肯定更好。

另外,必须要对这个市场以及自己的盈利能力有一个初步估算,并且做好一个最坏的打算。

你也要能为自己负责。因为如果你真的放弃一份稳定的工作,你放弃的不只是一份收入对吧?你放弃的可能远不止这些。如果你做自由的事业,你能上进到什么程度,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兴趣是一方面,但是能不能赚钱,能不能养活自己肯定也是最根本的。

作 者 | 郭雅琼

设 计 | 戚桐珲

编 辑 | 小 唐

题图来自:ins @andreasjorgensenf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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