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xlnews.net

一个自闭症孩子父亲的8则日记:我是不是个好爸爸?

奕含三岁半时,奕含爸第一次听到自闭症这个词,从那时起,奕含爸开始用日记回顾和记录奕含的成长。

他看着那个从小被宠爱,被无限满足的任性小公主,慢慢露出自闭症孩子的原型,让家人崩溃,被幼儿园劝退,被医院诊断,被老师和自己误诊……

他写着自己,从“甩手掌柜”,变成带奕含最多的奶爸;从不敢相信、不敢面对这个被确诊的孩子,到完全接受孩子成长为任何模样,不再争分夺秒地干预,甚至不要求她读普校……

从他日记里,我们看到一个自闭症孩子的快乐与进步是如此珍贵,一个自闭症孩子父亲的恐惧与压力可以如此真实地呈现。

今天,我们带来了奕含爸的部分日记——

文|奕含爸

6岁自闭症女孩奕含的爸爸

第1则

《一个误会》

奕含从出生到三岁,大部分时间都由奶奶带着,奶奶对她是百依百顺、百般宠爱:

奕含学会走路之后仍然是在童车里被推着出去玩,各种零食、各种玩具......想要什么,不想做什么,只要奕含一声哭叫,马上就能被奶奶快马加鞭地满足;必须要奶奶站着抱着,一直晃着,听着音乐入睡......不管奶奶有多累,只要奕含一声哭叫,奶奶都能继续坚持。

而我,也从来没怪过奕含的奶奶——她只是用她认为最好的方式对待奕含。

这个时期,奕含已经表现出两点与普通孩子的不一样:

一、特别任性。这与娇惯有关——奕含只要动手指一指或哼叫一声,奶奶就知道她想要什么,立马满足。

二、只会用哭和乱叫来表达各种诉求:

想要的东西被告知不能得到,她会哭闹;

某些不恰当行为被叮嘱不能做,她会哭闹;

喜欢听的音乐停掉了,她会哭闹;

找不到妈妈了,她会哭闹;

午睡时抱着奕含的人坐下了而不是站着,她也会哭闹;

.......

这与自闭症有关——奕含不会主动学习语言和手势,她觉得哭闹可以让别人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并且立马被满足,就像刚出生时,哭就有奶喝。这也是一种表达能力滞后的表现。

但一旁的我们根本不知所措,只能一边问“你怎么了?你想要什么?”一边毫无头绪地猜着奕含想要什么。我们不能明白和满足她的要求,使她哭得更伤心……一次又一次类似事件的发生使奕含自己糟心,也消磨着我们的耐心。

奕含在大家的眼里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同时,奕含越来越多的诉求不被别人明白,也得不到满足,每一次表达又被训斥。可能奕含也开始发现,大家莫名其妙地越来越不喜欢她。

就这样,几个成年人与一个三岁孩子之间出现了误会。奕含越是哭闹,大家对奕含的耐心越是消退,而越是这样,奕含又越想再次得到我们的关爱,于是越是更加粘着我们,于是形成了恶性循环,使这个误会越来越大。

因为平时带奕含最多的是奶奶,奕含也格外粘着奶奶,连睡觉都要趴在奶奶身上睡,最终,第一个崩溃的也是奶奶。有一天奕含奶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带着发泄的语气问道“这个孩子是不是有病...... ”

甚至当我和夫人生下二胎后,奶奶坚持对第二个孙女不闻不问,原本如此疼爱孩子的奶奶突然变得不近人情。其中的原因,也在几年后,奕含被确认自闭症之后,被我第一个理解。

我又何尝没有想过要“逃跑”。

第2则 《幼儿园的拒收》

奕含三岁半。

一般来说,孩子两岁半就可以进入幼儿园参加集体生活了,但我一直觉得奕含社会交往等能力不够,让她呆在家里。

当奕含愈发任性,连奶奶都开始排斥她时,我们终于狠下心要送她去幼儿园,想着让幼儿园管教一下她的暴脾气。

准备好各种材料,我们带奕含去了家附近的一所幼儿园,园长对孩子很有经验,她简单看了一下奕含的行为,问了奕含几个简单的问题(奕含当然不会搭理她)。随后就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个孩子我们不能收,我们管不了她。你应该带她去医院查一查是不是有自闭症。”

我心里立马感到惊讶和不公,就因为我的孩子还不能回答她的问题就要被拒绝吗?自闭症又是什么鬼?

我不甘心,向园长提出要带奕含去教室看看,希望教室里各种新奇的东西能吸引奕含。如果奕含能主动走进教室玩点什么,是不是可以让园长看到她是可以融入这里的。

然而转了一圈,奕含对教室里的东西完全没兴趣,甚至根本有仔细看。她只对走廊里一个球池产生了兴趣,熟练地脱了鞋子跳进去玩了起来,就像她在游乐场时一样。

与此同时,我发现球池里还有另一个小女孩,虽然当时我不懂什么是自闭症,但我看得出这个小女孩与奕含出奇相似:

即便我们站在她旁边,她也不会看我们一眼,就像我们不存在一样,小女孩自言自语说着一些与当前环境完全不搭的话,跑来跑去自己一个人玩,而不像别的孩子一样坐在教室里上课,或者在操场排队做游戏。

园长告诉我们,这个小女孩就是自闭症,因为她从来不服从集体纪律,幼儿园打算劝退她。我仍然不甘心,对园长说:“要不让我们上两天试试吧,如果不行,我再带她走。”园长仍然坚决拒绝了我。

回家路上,我内心满是嘲讽:以前我想的是如果奕含将来考不上一所好的大学会怎样,而今奕含竟然上幼儿园都被拒绝。

我心里也开始不安,难道奕含真的有问题?

第3则《误诊》

听说“自闭症”这个词,我开始查这方面的资料,同时我也带奕含去山东潍坊妇幼保健院医院检查。

因为奕含对她不喜欢的环境会很抗拒,她从进入医院开始就一直哭闹,根本不配合医生的测试和检查,医生简单看了一下奕含的行为,又让我填了一张奕含日常行为调查表,随后在诊断病例上写下了“自闭症,建议住院治疗”。

看到这样的结果,我隐约觉得我的人生要不一样了。走进治疗室,我看到众多正在接受住院治疗的自闭症儿童和家长,一阵压抑的氛围扑向了我,我当即放弃了让奕含在医院治疗。

几天后,我带奕含去了一家儿童早教机构,这里的老师把奕含带进一个教室评估她的状况,虽然奕含仍然用哭闹的方式试图离开,但老师还是以离开教室为话题,试图和哭闹中的奕含进行互动。

从教室中出来,老师对我说:“奕含的情况不是自闭症,只是语言发育迟缓。即便有自闭症,也是非常轻微的程度,将来的表现也只是性格会内向一些。”

之后老师便分析起他为什么会下这样的结论,包括奕含哭闹时会时不时看他一眼,这说明奕含是哭给他看的,而不是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包括奕含在情急之中会主动说出“找爸爸”等等,我觉得他分析得有道理。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我想可能是因为奶奶太娇惯奕含了,往往不等奕含开口就把奕含想要的东西满足了,使得奕含以为自己不需要说话这项能力,导致她语言发育迟缓。

后来,我又查找了各种自闭症信息,反复观察对比奕含平时的行为表现,我觉得奕含真的不像自闭症。因为自闭症的典型症状比如刻板行为,热衷于长时间玩一个玩具,没有眼神对视……这些奕含都没有。

而且在早教机构的私教课和我的引导下,奕含开始学会一些简单的语言表达,也能逐渐听懂我简单的指令并配合,在所有人眼里奕含的脾气也好了很多。

医院的那张诊断书,也被我以“医生的诊断太草率”之由丢进了废纸桶里。就这样,奕含“逃过”了老师和我的评估。

几个月后,奕含顺利进入了另一所幼儿园,虽然与同龄人相比,奕含还是有诸多不足:从来不听老师讲课,从来不和别的孩子一起玩,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总是不顾课堂纪律自言自语,总是不顾午睡环境大声说话吵醒其他小朋友......

但我相信,只要天天呆在集体环境里被影响着,奕含一定会赶上来,变成一个普通孩子。每天幼儿园放学后,我也会加强奕含的语言训练。

除了努力,更多时候我在等待,等着奕含追赶上来。然而两年后奕含的状态,让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如果奕含只是语言发育迟缓,怎么可能到了五岁半,语言理解和表达能力还是没有多大进步;如果不是自闭症,为什么两年多的集体生活,奕含都没能融入其中。

于是,我又开始更深入地观察奕含的日常行为,试着站在奕含的角度看这个世界,与专业老师和自闭症家长交流。渐渐地,即便我没有再带奕含去医院检查,也逐渐地确定了,奕含确实患有自闭症。

因为奕含的症状不那么典型,使得我确定奕含患有自闭症比较晚。

我怀念那段可以抱有希望的日子。

第4则 《 “什么都自己承受”的小孩》

奕含四岁。

也许是遗传的缘故,奕含从小特别好动,喜欢跑跑跳跳,以至于腿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几乎每天都会添加一些新伤。

一般情况下,小孩子摔倒后都会哭一会,等着爸爸妈妈把自己拉起来并寻求安慰。但奕含每次摔倒后总是忍着疼不吭声,自己爬起来,过一会儿又像没事人一样,对于我在一旁急切的询问和安慰,总是置之不理。

有一次她崴脚了,脚踝肿了,走起来路来一撅一拐的,但她始终没有寻求我的安慰与帮助。也是从这一次,我意识到奕含不是坚强,也不是选择自己承受疼痛。而是她不会、也不想向别人表达自己的遭遇;不会、也不想寻求别人的帮助;不会、也不想弄清楚自己的脚踝怎么了。

当她面对欺凌时,也是如此。

一个周末的中午,在一个室内儿童乐园,独自玩耍的奕含被三个小女孩盯上了。她们企图把奕含拉到一个玩具小房子里,奕含显然不想被她们拉走,但她不会说“放开我”,只是找了一个她会的又最接近的词说:“回家回家”。

最终奕含寡不敌众,被她们拽了进去,三个小女孩分别堵住了小房子的门和两个窗户,把奕含困在里面,奕含尝试了几次爬出来,都被堵了回去。

我一直在偷偷看着,但我又假装没看到,毕竟这是孩子们之间玩耍时正常发生的一些事,而且并没有造成任何不良影响。我也想看看奕含会怎样摆脱困境,如果奕含选择向我求助,我会立马帮她解围。

但遗憾的是奕含发现自己没法爬出小屋子,就只会放弃,一直呆呆地坐在里面。直到几分钟后三个小女孩失去耐心走了,奕含才爬出小房子。

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喊奕含过来喝点水再继续玩,此时我多么希望奕含走过来之后能向我诉说刚才发生的事情,哪怕她说不出来,能表现出诉说的欲望也好。但奕含走过来,只是主动睁大眼睛看了我一眼,其他的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我没有叮嘱奕含“当别人欺负你时,你要试着反抗或者求助别人”,因为我知道以奕含的理解能力,她现在听不懂,这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教。

但这件事却让我开始担忧:这个不会也不想跟别人沟通的孩子,即便在遭到别人欺负的时候也不会求助和倾诉,什么都自己承受。她可能一辈子都需要别人的保护,但我却保护不了她一辈子。

我也像大多数自闭症家长一样:当我离开了,她要怎么办。

第5则《恐惧的爸爸》

奕含四岁半。

这天是周末,奕含不用上幼儿园。一早,我喂奕含吃了面条,哄着她吃了几口荷包蛋,因为奕含从来不吃菜,我给她用酸奶做了蔬菜汁,最后还会喂她吃一口芝麻,保证饮食中的七大营养素都齐全。

之后我带奕含去图书馆,她根本不会耐心看几分钟书,一般是她玩自己喜欢的水晶泥,我在旁边给她低声念故事书,虽然她没心听,但我相信我念的这些故事总有一小部分能到她耳朵里。

中午吃过午饭,我带她了去附近最大的室内儿童乐园玩蹦床、球池、彩沙、也会满足一下奕含的零食需求。奕含玩独木桥时,我会想这就像感统训练中的独立桥,有利于加强奕含大脑中的前庭处理器和肢体的本体感觉;在奕含坐下来玩彩砂时,我会想这就是训练手部精细动作,有利于发展奕含的目光注视和手眼协调能力......

类似这样的周末我和奕含一起度过了很多很多,每个周末我都会想办法换着花样给她安排多个她喜欢的去处,把全天安排得满满的。

这一天奕含会一直在玩耍,没有午睡,没有休息,甚至连午饭都很仓促,晚饭也吃得很晚。几乎一整天我们都活跃在玩的战场上,一天下来我也累得够呛。

为什么我不拿出一些时间让奕含在家安静一下?为什么我不拿出时间让奕含午睡,同时也让自己休息一下?

原因包含我想多陪奕含玩,想让奕含接收更多新鲜事物,获得更多锻炼,也包含奕含不喜欢需要静下心来做的活动,但最大的原因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这个特殊的孩子产生了一种恐惧感。

奕含对奶奶特别依赖,但每个周末奶奶都要回娘家聚会,不能陪她。

我害怕我和奕含单独在家安静下来,我要面对她以一直哭闹的方式要求找奶奶,我宁愿一整天都用她感兴趣的事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一整天都忘记对奶奶的依赖,也不要听到她一点点的哭声。

我害怕她会以哭闹的方式拒绝睡午觉,我宁愿不让她睡午觉,让她玩累了在回家的路上睡着,也不要听到她的一点点哭闹。奕含的哭闹是一种滞后的诉求表达方式,对一个四岁多的孩子来说,她本应该用语言表达诉求了。

我也害怕奕含安静下来时,看到她空洞的眼神,感受不到她的情感互动……

不少朋友和幼儿园的老师都夸我带孩子很细心很耐心又愿意付出时间,我总会说:“孩子的童年很重要,我只是尽量多陪她”、“她情况特殊,我要带她多见一些新事物”.....但没有人知道我在逃避直面奕含的缺陷,我在逃避奕含带给我的心理压力。

这几年来,我几乎每天陪在奕含身边,但我又感觉奕含从来没有到过我身边,我们之间就像有一道隔阂,我想把她拉过来,但我做不到。

在我身边时,我感觉不到她;暂时离开她时,我又感觉我在失去她;即将要见到奕含时我又会有一种恐惧。这个从来没有叫过我一声“爸爸”的孩子,总能在任何时候带给我莫大的伤心。

很多人说“星星的孩子”指的是自闭症儿童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感受和交流方式与地球人不一样,他们就像另一个星球的孩子。而我觉得“星星的孩子”指的是他们就像天上的星星,孤独地发着光,我每天都能看到它,但它总是触不可及。

第6则《奕含走丢了》

奕含五岁。

一个夏天的夜晚,吃过晚饭后,我照常带着奕含去公园。奕含是一个精力旺盛的孩子,晚上至少要10点之后才能睡觉,于是每晚我都会带着她去公园和广场做一些体力活动。

这次我们带来了滑板车,奕含在公园的各种小路上蹬着滑板车飞一样的前行,我则一直在后面跟着跑。

“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探险?”我带着奕含走进一条小岔路,那是一条狭窄的、几乎要被两边的树丛挡住的小路。奕含没有回答我,毕竟她也不理解“探险”是什么意思,但也丝毫不害怕这条黑暗的小岔路,提着滑板车牵着我的手跟着我一起走去。

岔路的尽头是一条木板大路,奕含看到撒开我的手蹬上滑板车,速度也逐渐加快了,我的步伐渐渐有点跟不上她。当我意识到我们已经跑得太远时,我喊奕含:“我们要往回走了,不然太远了”,这句话奕含听得明白,开始原路返回。

我倒了一杯水给她补充水分,奕含玩得正高兴,只是匆匆抿了一口水又蹬上了滑板车。虽然我以很快的速度收起杯子背上背包,但奕含还是与我拉开了很大距离,我一边追一边喊:“你慢点,等着我点。”距离实在太远,无论我怎么喊,奕含都听不到,同时我的腿伤让我没法继续加速,只能眼看着奕含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此后十来分钟,如半个世纪一样漫长,公园岔路众多,我只能选择其中一条追上去,一路呼喊她的名字,跑遍了我们曾经去过的小广场、小花坛,直至我跑回公园门口,看到我们的电动车上也是空空的,我才意识到我选错了路。我又沿着原路返回,在其他路上寻找。

在这期间我给家里的妈妈和奶奶打去了电话,让他们赶快来公园一起找。

我的大脑也在高速运转:

“奕含现在肯定在公园深处的某个地方不知道该往哪走”

“夜晚黑暗的公园深处会不会有人贩子”

“如果一会再找不到,我还可以报警”

“我不应该带她来探险”

“以后我会在奕含衣服里装一个GPS定位设备”

......

同时我脑子里也闪过一些可怕的想法:

“如果奕含这次真的走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我余下的人生会不会更轻松一些?”

“如果奕含真的走丢了,我希望她没有痛苦地走,这样我会伤心难过几年,而这种难过最终会被时间淡化,但我不用一辈子都面对奕含空洞的眼神和没有安全感的未来,不用一辈子都承受着奕含给我带来的各种压力……”

奕含走散十五分钟后,我终于在公园深处找到了她,滑板车已经不知道被她落在了什么地方,听到了我的叫喊,她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朝我的方向走过来,嘴里说着我每晚带她回家时说的一句话“回家睡觉去”。

看得出发现我不见了,奕含有点开始慌了,没有心思再玩滑板车,开始在附近转着找我,但她不会喊“爸爸”。然而奕含心里肯定也不会太害怕,因为她不会像个正常孩子一样想到:

“如果找不到爸爸了,我回不了家怎么办”

“如果我一直只能呆在这个黑暗的公园里多吓人”

“如果爸爸很长时间找不到我,我要怎么睡觉吃饭,我会不会饿死,会不会遇到坏人”

......

她想到的也许只是“爸爸怎么还没跟过来”而已。

发生了那件走散事件之后,奕含仍然没有学会在出去玩的时候要注意家长是否一直跟在身边,但我真的给奕含衣服里装了GPS定位,每次她离开我的视线,我总能跟着定位找到她。

教了奕含一年多,她跟着我出去玩时才开始会主动牵我的手,走在前面时才会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但我仍不确定她下次会不会因为感兴趣的事与我走散。

至于寻找奕含时脑中闪过的那个坏想法,我也没有太怪自己,因为我知道,我不会让那样的事情真的发生,那只是因为压力太大导致我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想法而已。

后来我与几个自闭症儿童家长沟通时,也发现不止我一个人产生过这样的想法。也是这个想法让我发现奕含竟然给我带来了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也许想要了解自闭症儿童,我们还需要站在他们的角度去想他们看到了什么,在想什么。他们的所见所想都很简单很单纯,这会让他们不必经受一个常人的免不了要经受的压力,他们一辈子都可以很快乐,但家长可能要成倍地替她们承受各种压力。

这一墙都是我与奕含的作品

第7则 《一封信》

奕含五岁半。

一个夜晚,奕含在妈妈的怀抱中睡着了,我独自在屋外翻开了电脑,打开了“相册”文件夹。

我有个习惯,经常会把生活中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瞬间拍下来,每个月都会把拍到的照片备份到电脑上。

自从五年前奕含出生开始,相册里80%的文件都由我和太太的照片变成了奕含的照片,这五年半,我大约保存了两千多张奕含的照片。

我从头到尾看了奕含所有的照片,就像重新浏览了奕含从出生到现在的成长过程,我发现这五年半的时间里,奕含在成长,我也在跟着她成长。

她一直在以一个自闭症儿童的方式成长和生活着,但在我身上却经历了不少转折:把奕含当做普通孩子看待——发现她的不同——以为她只是语言发育迟缓——努力、等待——逐渐发现她有自闭症倾向——无奈、迷茫、逃避、恐惧——接受、看开、忍耐、从容。

奕含一直没变,变的是我。奕含带给我的成长,远比其他父母从一个普通孩子身上得到的要多。眼下应该又是我的一个转折——我终于从内心深处接纳了奕含有自闭症的事实,并开始直面这份恐惧,从容对待这份压力。我将以另一种方式期待和对待奕含。

这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我给奕含写了一封信,我知道奕含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看懂。其实这封信是写给我自己的。

奕含:

我现在对你有无奈。因为你的确是我的孩子,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我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但现在的科学手段和我的努力都没办法解决你的根本问题。

我对你有迷茫。普通孩子可以上学,然后工作,结婚生子......但我不知道你将来的路要怎么走,不敢想象几十年后的将来当我挂了,你要怎么生存。

我对你有恐惧。我现在看到你甚至想到你就会有一种恐惧感,因为我害怕你空洞的眼神和空白的情感,你带给了我巨大的心理压力。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逃避你,逃避面对你的缺陷,好让自己暂时轻松一下。甚至很多次我会想如果你出意外死了,我这辈子会不会更轻松一些,这个想法很不好,但我理解自己,这只是我本能的逃避心理,我也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很怀念那段还抱有希望的日子——因为你的症状与典型自闭症不怎么吻合,这几年,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语言发育迟缓,我一直在努力给你加强语言,其实更多的是在期盼和等待,期盼和等待着你会慢慢赶上来,变成一个普通孩子。

然而事实还是渐渐明确——你的确有自闭症。我不得不承认,因为先天缺陷,你不可能跟普通孩子一样,无论我怎么做。

这是一个结束,也是另一个开始——现在我不会再期盼你变得和正常孩子一样,也不会再要求你要做到一个正常孩子能做的所有事了。我也会重新权衡你在我生活中的位置和我对待你的方式。

这对我来说是个心理的转折,但对你来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一直就是这样,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是。

很多次我觉得你很可怜,你总是习惯孤独地把自己封闭在你自己的世界里。而现在我觉得可怜的人是我——我要面对你带给我的种种压力,而你,只需要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直很快乐,更何况今后,我会给你更多的理解和包容。

令我高兴的是快乐的人是你,你不会知道你自己的生理问题,也许你这辈子都不必承担一个常人要承担的压力:你不必承担成长过程中的学业压力,不必承担长大后的工作压力和生活压力......你可以一直以你的方式快乐地活着。

我只能保证我活着的时候会给你最大的保护,一旦生活出现意外或者将来我死了,你的生存将会面临很大风险,可能你的死去过程会很残忍和痛苦——我必须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才会在“万一”发生时我不至于崩溃。我会在有生之年不让你面临这样的风险,同时也会试着教会你不让你面临这样的风险。

现在更多的问题不在于你,而在于我——让自己接受、看开、调整心态,这需要时间。不管怎样,你也可以用你的方式来走完一辈子,来这个世界体验一圈。这就足够了。

奕含爸爸

第8则《我是不是个好爸爸》

奕含六岁。

一个夏天的傍晚,奕含玩累了,终于困了,在这个傍晚又睡起了午觉。看着睡着的奕含,我突然觉得此时她看起来就跟一个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

我跑去另一间屋子点上了一支烟。最开始抽烟的时候是在大学,那时候抽烟只是为了耍酷,自从十年前进入健身房开始训练,我就硬生生把烟戒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十年后的今天,我又开始零零散散抽起烟了。每当想起奕含的问题,我总想点上一支烟,似乎它能替我“消愁"。也许这只是一个借口,但管它呢。

尼古丁用不了半分钟就进入了我的大脑,短暂眩晕之后我的大脑开始更兴奋起来,我记起了训练机构的老师对我说:“你是个很负责任的爸爸”;记起了幼儿园老师对我说:“我从来没有见过爸爸这么认真带孩子的”;记起了同学对我说:“论看孩子就服你"……

但我真的是一个好爸爸吗?我见过很多家长,在自己的孩子被诊断为自闭症之后,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走出了沮丧的情绪,放下自己的工作,拿出几乎所有时间,拿出几乎所有精力,拿出几乎所有积蓄,甚至将自己的专业和工作都转入了自闭症干预中。

他们几乎倾尽了自己的所有来一边学习一边训练孩子,只为让孩子能有一点点好转,只为孩子能看起来像普通人一样进入学校学习,只为一句“我相信会有奇迹”。他们几乎牺牲了自己的所有,只为孩子能再好一点点,虽然他们的孩子仍然没能融入社会。

而我在做的,是说服自己接受并看开奕含的缺陷,说服自己把对奕含的期望降到最低,说服自己接受奕含不能跟普通孩子一样进入学校,说服自己即便是在奕含只会吃喝拉撒的情况下也不会失望,而不只是一个劲想办法让奕含向一个普通孩子的能力追赶。

我在做的,是在想应该把奕含放在我心中的什么位置,放在生活中的什么位置,才会让奕含的存在有条不紊地融入我的生命和生活,变成它们当中的一部分,让我仍然能轻松地活着。而不是让奕含的自闭缺陷占据我整个身心和全部的生活,从而让这份压力降低我的存活状态,甚至把我压垮。

我所做的这些,是不是只是为了让我自己能好过一些呢?我为什么不能为奕含拼尽全力?因为我觉得,自闭症无法从根本上消除,我不会为奕含倾尽所有,不会为奕含牺性一切,我只会先保全了自己再好好爱她。

我只是—个理性的自己。我不是一个好爸爸。

▲▲▲

编辑 |春桃 图|奕含爸爸 主编 | 潘采夫

郑重声明:本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转载文章仅为传播更多信息之目的,如作者信息标记有误,请第一时间联系我们修改或删除,多谢。